江月卫
冯医师动作慢是出了名的。镇上人做事磨蹭,总被说“你像冯医师”。被说的人反倒乐呵呵。真像冯医师也是殊荣,虽然性子慢,可开的方子准。
冯医师凡事都要在脑子里过滤几遍,自然就慢了。比如,问他吃早餐没,他上午十点刚吃过,这算中餐还是早餐?想了一会儿才回答,自然就慢了。
这认真思量的性格适合当医生。老毓六十多岁得脑梗,瘫在床上五六年,北京上海大医院都没办法,家人决定“死马当作活马医”。冯医师开了几服中药,一个月后下床。如今八十多岁,还能追着鸡满院子跑。
冯医师名声大,却窝在偏远乡镇卫生院。县里、市里甚至外省人慕名而来。诊室外长凳从早到晚总有候诊的人。那年秋天,我带着六十出头的婶婶去找冯医师。婶婶是个话痨。进医院嘴就没停:“哎哟,这么多人……那年你阑尾炎住院,还只有前面那栋小楼……”冯医师把脉枕推过来,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,闭了眼。她照旧说个不停:“冯医师,我听说你医术好,引老婆婆路都走不得,吃了你的药现在还能种菜咧……”冯医师眉头蹙起来,挪了挪手指,继续闭眼。婶婶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。
冯医师睁眼打断她:“不劳动的时候,有什么感觉?”
婶婶愣了愣:“不动没什么感觉……坐久了胸口有点闷……寨子里引老婆婆一开始也是胸闷……”
冯医师拿起笔,笔尖悬在处方笺上空,停了几秒,又放下。问:“还有哪里不舒服不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婶婶摆手,下一秒又想起,“对了,引老婆婆说她的药里有味什么……”
冯医师转头对我说:“要你婶婶到外面等一下。”
婶婶戛然而止,像收音机被拔了电源。诊室陡然寂静。她愣在那,汗珠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淌。双手撑着桌沿,慢慢站起来。我打开门:“婶婶,你先在这门口凳子上坐一会儿。”她一步一步挪出去,每一步都比进门沉重,背影仿佛矮了一截。坐到门外长椅上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眼睛木木盯着前方,像等待判决的人。
门关上,诊室安静。冯医师看我一眼:“你婶婶平时也这么多话?”
我点头。
“废话太多,影响我摸脉。”
我的心跳也快起来。
“你婶没大问题。”冯医师翻开心电图单,指着波形,“心电图还好,有点早搏,不严重。可能胖了,也可能累的。回去注意休息,别操心太多。”他声音低了几分,“话多的人操心重。让她少操心,比吃药管用。”
我长长舒一口气,胸口石头落了地。“我一定让她少操心。”我笑着说,“她天天念叨,我们也烦得很。”
见我出来,婶婶双手扶凳慢慢站起,紧张盯着我:“还有治不?”
我把冯医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婶婶愣住,随即絮叨:“我话多?我哪句不是实话?哪句不是跟我病情有关……”说着忽然打住,“你是不是骗我?冯医师真这么说?”
我把诊断书递过去:“你自己看。”
婶婶接过翻来覆去看,又抬头问:“早搏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不知道,我又不是医生。”
“那你也不问清楚——”婶婶嘟囔着,把诊断书叠好揣进口袋,絮絮叨叨下了楼。
那次,县剧团老编剧石老师来找冯医生。石老师一辈子爱酒,说不喝酒就没灵感,写出的曲子干巴巴。他那些脍炙人口的歌,都是酒后出口成章,还得有人当场记,不然酒醒旋律也散了。
冯医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石老师手腕上,闭眼。
石老师为化解沉默,讲了个笑话:有个医生看完检查报告,严肃说幸亏你来得早,再晚就麻烦了。病人吓得脸白,问是不是很严重。医生慢悠悠看挂钟说,再晚一点,我就下班了。说完自个儿哈哈大笑。
冯医师认真看病没接茬,连眼皮也没抬。随即眉头慢慢蹙起,把手指换了换位置,闭眼再听,五六分钟后,缓缓叹气。“你这病”,他摇头,“把那只手伸来再试试。”
石老师心提到嗓子眼,大气不敢出。冯医师切另一只手的脉,又是三四分钟,站起来:“没什么治的了。”说完,拿搪瓷杯,不慌不忙走到隔壁。
石老师脸霎时白了,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。老伴站一旁,愣一瞬,忽然“哇”地哭起来。
冯医师倒了一杯白开水回来,慢悠悠坐下,吹了吹热气喝一口,抬眼看石老师:“你一下子还不会死的。”
石老师心跳这才缓下来,老伴哭声也戛然而止。
石老师苦笑,拿袖子擦汗,讨好着:“冯医师,你可真是要把人吓死。”冯医师一本正经翻处方笺,边写边说:“你的问题确实严重。别看眼下没出大事,底子已经空了。这服药先吃七剂,忌口,尤其——”他又抬眼看了石老师一眼,“千万不能再喝酒了。”
石老师出门时步子有些晃。可要石老师改掉不喝酒,比登天还难。果然,不到三个月,石老师中了风,半边身子不能动。又过三年,人便走了。镇上人都说,冯医师那张嘴是开过光的,说什么都准。
那天,我从医院路过,看到冯医师在诊室玩手机,便进去聊几句。他习惯性摸我脉搏,压低声音:“接下来两周,你绝对不能碰任何油腻、辛辣、生冷的东西。”我刚要问是不是有什么重病迹象,他补充:“接下来两周我很忙,你吃坏肚子来找我,我没空。”
我批评道:“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!病人经不起你这么惊吓。”
冯医师义正辞严地反驳:“当医师的不说得严重点,病人记不住!”
尽管如此,每天来找冯医师看病的人依旧很多。

